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是夜。
安衡睡得并不安稳。
时而能听得谁人在窗外私语,却又浑浑沌沌,听不真切。
一再开窗惊着守夜的侍卫,安衡讪讪坐到窗边,檐上传来近侍的关心:“小侯爷可是近来太过疲乏?”所以幻听了?
“是吧。”
舒了口气,安衡致歉,又道:“我睡了,你也休息会儿吧。”
上弦月在午夜时沉下天际去,后半夜少了月光,窸窸窣窣的低语更多了。
再度挨上枕头不久,浓浓的疲乏终究还是打败了烦躁与好奇,安衡沉沉睡去。
等到卯时被近侍喊醒,安衡好像从一场光怪陆离的宴会中抽离。长着鸟脸的人们觥筹交错,铺有红布的长桌上摆满了并不常见的菜肴——多是些未剥皮的蛇鼠,还有连羽毛都没拔去的小鸟。
近侍见安衡以手掩面,坐在床沿长长地喘息,又关切道:“小侯爷?”
安衡只摇头,平息了一会儿才问:“可有水?我想洗漱。”
天际还黑如深夜。忽而有人语打破一片静谧,一列骑兵护送着马车驶离城郊的驿站,嗒嗒的马蹄声惊起了林间栖息的一群夜鸮。
又听得相似的言语,安衡急急撩开床帘回望。只见几只林鸮掠过交错的树梢,停在不远处静静看着。
焦黄的喙一如鹰钩弯弯,也像人的鼻头内钩。一张脸几乎转到背后,橙黄的眼中漆黑的瞳孔突然蓄满了光。
“咯咯咯……”
鸮的叫声令人悚然。
“林大人!”安衡一时失态,紧紧抱住木匣,似乎这样恐惧就能少一些。
“小侯爷有何吩咐?”
“我们快些赶路吧。”
不知奔逃了多久,车帘外投来一丝微光。
朝阳东升,安衡如释重负。
车轮仍向南去,离沅水只余一日的路程。
有一队快马先行,沿途顺手端了几个占山收过路费的山贼窝。待车马迢迢而至,连上山的小道都开好了。
两日后的清晨,一队黑衣侍卫护着一身孝服的少年穿行于鲜有人迹的山野。起初还有路,深入山林后,安衡绷紧了心弦生怕脚下踉跄,惊着了娘亲。
沉甸甸的木盒也早让安衡双手酸痛,全凭孝意支撑着。
初冬的山坳间积蓄有浓雾,湿寒的雾气扑面而来。安衡又听得诡异的私语,依旧窸窸窣窣。
“为何会有人来?”
“还不少呢。”
“看样子也不是猎户樵夫。”
“你猜他们来作甚?”
“我不猜。”
“嘁。”
安衡陡然急促的呼吸,衬得山林更显幽静。
“铮——”是有兵刃出鞘。
“呼啦啦……”杀意惊起一阵鸟雀振翅声。
离安衡最近的林统领又见远离鸟雀后,安衡如释重负。可有关安小侯爷极尽详细的资料中,并未记载他怕鸟。
“咯咯咯咯……”
林鸮的叫声难听得令人皱眉。安衡仿佛又见那张似人又似鸟的诡异的脸,直直凑到跟前来。
箭矢穿破浓雾,紧接着有什么东西栽落于地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侍从执箭挑起鸟尸来报告:“启禀大人,自荆州驿站起,这鸟便一路跟着我们。”
林统领睨了手下一眼,强调道:“小侯爷才是主。”绕有兴味地等着看安衡会本能做出的回应。
安衡垂着眼帘,以高傲掩饰恐惧。不过紧紧抓着木匣的指节用力到泛白。
林统领压下哂笑,这鸟是邪乎了些。不过猫头鹰不都长这样么?像他们这些常与黑夜为伴,血腥为伍之人,更邪乎的东西也见过不少。
队伍突然停滞,训练有素的侍卫们耐心等候指令。不过随行的阴阳先生是半路找来的,没那么多规矩与顾忌。
“烧了它!烧干净了!烧不完的沉河里去!快!”
“这鸮,是邪祟啊!”
一段并不悦耳的插曲迅速终结。
到了罗盘指示的西面隆起的山包下,更出乎安衡意料,有随行的侍卫递上锄头来。
“我挖?”
安衡难以置信,这锄头立起来都有他人高了。还是接过沉甸甸的锄头,又先靠于树干上,张手让侍从给细嫩的手掌缠上护手的白布。
十二年来,安衡从未做过体力活,至多是跑跑腿,指挥下属办事,自己坐在一旁监工。
锄头很沉,安衡也不会用。依稀记得见过农人高高举起锄头,重重落下,先捣松了土,又换铲子来,如此循环往复。
只有阴阳先生知,葬礼上有些不必要的环节不过是折磨孝子罢了,到底有几个长辈舍得折腾晚辈呢?更何况这位贵人早转世去了,连稍后要做的招魂仪式不过是拿钱办事。
除安衡外,众人四散席地而坐,一边等着安衡完成任务,也注意着周围可还有邪祟。
高起的日头驱散了山林间的迷雾。天朗气清,果然是先生说的好日子。
过膝的孝巾与孝服满是泥尘,可算挖完了。
丈量了墓穴的深与宽,先生敲着木鱼念了一整柱香的哀悼经。接下来便是埋葬,自此,尘归尘,土归土。
翻过泥土有着更浓郁的,属于山野的气息。侍从还是出手助安衡从不远处铲来积淀过的土层,也稍稍遮被翻动过这处。
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潦草的葬礼结束了,没有高出地表的坟茔,也没有墓碑。
随行者只听令行事,除为首的御前侍卫与安衡外,先前皆不知是为送葬而来。而知情者也疑惑,为何皇帝办了极盛大的葬礼,却又将皇后孤身葬在这杳无人烟的山野中。
安衡还记得受命时也听皇帝道:“以后我也会去陪她。”
可山中年年都有新长出的树与草,很快会将这些脆弱的痕迹都掩盖了吧。
回京前,安衡特意去沅水畔走了走。
少年人尚不知江水能卷走愁绪,眼中只有萧瑟的冬,萋萋苇草。伸手撩起刺骨的江水,凄寒顺着血液由指梢涌入心房。
看着被涟漪扰乱的倒影,安衡对水中的自己道:“以后你真是没有娘亲的小孩了。”
安衡一直觉得娘亲很厉害,曾很骄傲地告诉过玩伴:“我娘说……”说了好多好有意思的故事,还有做人的道理。
可娘亲知道了却并不高兴。“孩子,你可不能成了妈宝。”
“妈宝?”
“就是唯娘亲马首是瞻,奉娘亲的话为圭臬。”
“可娘你说的话就是很有道理啊。”
“看吧,你已经成妈宝了。”
女子爱怜地摸了摸幼子的小脑袋瓜,“傻孩子,别听你娘的话,你娘可真不是什么好人。”女子话锋一转,“希望你以后也不要做了好人。”
“为什么呀?好人不好吗?”
“做好人……会很辛苦。”
女子又希冀道:“我的小孩,能快乐就好。”
水畔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开去,倒影渐渐清晰,静水流深。
安衡用冻僵的手指戳了戳两颊旁笑时才会显现的浅浅酒窝,“以后要做个开心的小孩啊。”
皇帝有命,月中时安衡得赶回京城。
来时因有马车,只得走官道,不得不压缩返程的时间。
随行的侍从早在沿途的驿站备好了小马,供还是小短腿的安衡乘骑。快马加鞭,一路向北。
人皆是血肉之躯,这番折腾下来,没吃过苦的小安衡病在情理之中。不过皇命难为,哪怕死也得进了京城的城门再死。
由铁人一号林统领先携安衡共乘,又换二号三号。
就这么将来时花了三日的路程压缩至不到二十个时辰,林统领本是想提前完成任务,变成了给安衡争取看病的时间。
毕竟,安小侯爷真病死了,他们回去也不好交差啊。
虽有医者随行,不过经验丰富的大夫也没看过儿科。提前搓好的大药丸怕是药效过猛,到时候医出病来了……
“去就近的城镇抓药看看,大家也稍作休息。”林统领置了口气,整队往东行。
城镇就在山岗的那一面,老林间常有野兽出没。不过一队练家子还带了武器,人多势众,倒也不惧虎豹豺狼。
安衡早适应了马蹄的节律,烧得迷糊着,被一阵颇有气势的叫骂声惊醒。
“谁在骂……”
“水吗?”林统领拉紧缰绳“吁——”了一声。取下腰间水袋,挨上安衡干裂的嘴唇。
“谁……”
“小侯爷,是我,林艺。”
林深处传来的豹啸让一众侍卫自觉退守成一个圆,将统领和护行的小侯爷无死角地护住。
安衡饮了水后舒缓了不少,能抱着马儿的脖颈支起单薄的肩背。
“我听到了有人说话。”
生着病,安衡的脑子也暂停了运行。这山林里,除了一众护卫,哪儿来的别人说话?
“啊——有没有谁来帮帮我啊,好痛啊——”方才的叫骂者又絮絮叨叨起来。
“我要下去,帮我。”
“小侯爷?”林统领不解,还是先跃下,抬手将安衡搀下马。
“你怎么啦?”安衡积蓄气力,冲着声音来源处喊道。
“我可以来帮你!”
林统领只一个眼神,下属皆闭好了嘴。
“小侯爷可是要去帮那只豹子?”林统领试探道。
“是豹子?”安衡想起鸮鸟与诡异的梦来,后知后觉自己失言了。
“如果我没听错的话,那就是豹子。”
安衡犹豫着,又听得豹子喊:“你们不是来猎我的?人没一个好东西!”
“不要帮忙那我走了,你接着骂。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有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