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章 相逢相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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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从居民楼里出来的时候,看到了车子旁边的等待的程鹤予。

“见面了?”

夏末初秋,层层热浪并没有减弱威力,脏乱差的街道环境,贫民窟里带着难闻的气味,程鹤予站在那里,以手掩鼻,皱眉道,“怎么去了这么久。”

穆心背过身擦了擦眼角,声音有些发闷,“你怎么过来了。”

“怕你想不开。”

“我有什么想不开的,我还能把我……把他揍了?”

“那走吧。”

一路沉默无话。

穆心疲倦失神,她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,“程老师,你哄哄我吧。”

“.……”程鹤予握着方向盘,没说话。

“我就知道……你这样也好,你在我身边就好。”穆心抬手遮住双眼,她没有哭,只是语气里有一种可怕的平淡,哪怕是她经历毁容,经历全网黑的时候,都没有这个样子。

她连伪装一下坚强都懒得做了。

“你父亲……”

“不说他了吧。我想回家睡觉。”

开车回公寓,程鹤予把她从副驾驶抱下来的时候,她醒了,揉了揉眼睛,迷糊道,“几点了?”

“五点。”

穆心正想从他怀里下来,却被他搂紧,“别动,不是要我哄你?”程鹤予抱着她进了电梯。

穆心活了二十六年,还没被这样大庭广众,被男人像抱孩子似的抱在怀里,她干脆埋首,也不管电梯里会不会遇到别的住户,总之她被抽空了力气,眼神空洞失焦。

窗帘被拉上,灰暗的卧室给了穆心很强的安全感。

她在程鹤予起身要离开的时候,拽住他的袖子,程鹤予难得会意,顺势在床边坐下没有离开,床头柜上的香薰蜡烛是穆心放过来的,蒂普提克浆果玫瑰,程鹤予嫌弃这味道太难闻,最后还是妥协。

穆心想着,脑海里又是父亲那张苍老忏悔的脸,一会儿画面又转到那个女人谄媚地笑容上,哪有什么亘古不变的爱情呢。

幸好母亲看不到了,不然只会更惨烈。

应该对一个赌徒的忏悔心软吗?心软的结果就是再猝不及防地被扎几刀,伤口愈合地很慢,十年未曾好转,她心甘情愿被那点残存的父子亲情绑架,却没想到故事反转得这么厉害。

她烂赌的父亲像个虔诚悔过的人回来了,但这悔过的目的,竟是为了他和别的女人生的那个孩子。

——生活远比戏剧更戏剧。

穆心闭着双眼,却煎熬难眠,直到天边露出鱼肚白。

程鹤予在旁边工作了一夜,竟也没有合眼。

两个人默契的起床,等着咖啡煮开,穆心道,“谢谢。”

程鹤予看了她一眼,知道她熬过来了,给她的咖啡里多放了一颗方糖,“不会太苦的。”

还没等穆心化好妆出门,陶子芸的电话打了过来,“穆心,你看到XX娱乐那个采访了吗?”

“怎么了芸姐?”

“上次你父亲到片场,已经被拍到了,有记者去采访了你父亲,他哭诉你成名了就不管再婚的父亲,同父异母的弟弟生病了,也不管不顾…….”

“总之你自己先看一下,不要发微博,也不要有任何动作,我已经跟公司那边商量了,看怎么处理。”

穆心怔怔地挂了电话,打开手机。

如今她今时不同往日,算是一线,粉丝量以千万计,疯狂的私信和艾特,她看得心惊。

粉丝们还理智在控评,但已经有个别粉丝和路人在指责她成名忘本,人品差,连亲生父亲都能不管。

那个采访,就在穆心去过的筒子楼,白天楼道里都是老鼠横行,墙皮都掉的到处都是,又拉出她对比,平时一件衣服都抵得上人家一年开支来对比,出行有豪车,吃饭聚会是高级酒店,连她现在住的这所程鹤予的公寓住址都被扒了出来。

采访时,那个花姨在旁边垂泪,拿着儿子的诊断书,说是尿毒症,家里负担不起,希望穆心能帮帮他们,好歹是弟弟。

全程穆立中没说话,完全是一个老实人形象,他怯懦而瑟缩,花姨推了一把他,“老穆,你说句话呀。”

“我……我对不起我女儿,她不愿意认我也是……”

穆心只觉得心里悲凉一片。

不一会儿,芸姐的电话又来了,“穆心,程总那边下了命令,说,说这是你自己的私事,公司不管,但如果损害形象,手里那几个品牌代言,品牌商那边,还得赔钱,穆心,跟程总好好说说啊,怎么说不管就不管了?”

“今天下午你那个推广活动,估计是不能去了,我跟品牌方说一下,你……”

“芸姐,我去的。

“有记者怎么办,你现在哪能公开露面!”

“如果我不露面,才是心虚承认,芸姐,我必须去。”穆心的语气很笃定,陶子芸还想劝几句,现在的情况哪适合硬上,她脑子里已经有好几个方案,穆立中那边就先给钱稳住,再找记者过来,卖惨,穆心身世也有很多爆点,这次不一定就是穆心完全劣势。

但穆心说她要直接面对记者,陶子芸不得不说,“现在公司不帮你公关,你不管说什么,可信度都会大打折扣,公众同情弱者,你不如先找程总…….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,我不知道,我不希望你拿你的职业生涯开玩笑。”

“谢谢芸姐,我知道的。”陶子芸虽然对穆心严厉,但绝对有职业操守,她从不轻易放弃手上的艺人,这一点就和孟想天差地别。

不过穆心这才发现,程凤予是个合格的猎人,沉得住气,就等某个时机,让她低头,让她求饶,难怪婚宴之后,程凤予迟迟没有动作,她苟且偷生,自欺欺人,以为有第三次机会和程鹤予试试,她一定可以得到想要的答案。

这一个多星期以来的欢愉,不过是灰姑娘的舞会,到了十二点,就要脱掉水晶鞋,回到现实。

穆心拿起桌子上的一支口红,那是一支正红色号,名字叫烈焰蓝金。

她像即将出征的战士,为自己披上战衣。程鹤予站在她身后,良久开了口,“是不是我哥为难你?”

穆心伸手拂过程鹤予的脸,“没事儿,我都以为他会雪藏我,现在看来,只不过是袖手旁观了,我没有怨言。”

“他既然签了你,就该履行合约上的责任,保证艺人的公众形象。”程鹤予声音有几分艰涩沙哑,他道,“穆心,我……”

“你去上班吧,这件事,跟凤呈传媒关系不大,是我自己的私事,我自己会处理。”

穆心开门走了。

下午的品牌发布会有一个小时,记者们早就蠢蠢欲动。

穆心和主持人介绍完几个品牌设计后,记者开始问穆立中的事情,被穆心一句请说和品牌相关的话题怼了回去,有个小报的记者锲而不舍,又问,“请问您对今早的视频有什么看法呢,您的父亲说您不愿意认他,到底有什么原因呢,是因为钱吗?”

“我没有不认他。”

“那为什么不愿意给弟弟治病呢,请问是因为母亲的原因吗?据闻您母亲十年前就已经去世了,是接受不了继母吗?”

那记者提起穆心母亲,她变了脸色,按住他的话筒,“你哪家公司的?话不能乱说,没有人教过你死者为大吗?”

场面一时僵持。

陶子芸赶紧按住穆心,“各位记者朋友,今天的主角不是我们穆心,我们还是聚焦在产品上吧。”

“穆心,请你说一说,公众需要一个交代。”

“穆心,孝字当头,生恩重于山,你这样如何做公众表率,社会新青年?”

“做人先树德,没有人品,何来艺德?穆心,你怎么看待网友对你的这个评论?”

这个记者搬出了几个月前穆心见义勇为,被称作公众人物表率的事情,势要逼穆心说出点什么,穆心说,“各位,这都是我家庭私事,但我作为公众人物,却不得不把私事摊开来被所有人评论,你说我怎么看待?”

“我会开记者会说明一切,在此之前,我只希望各位不要乱写。”

……

程鹤予回了程家。

“还知道回来?”

程凤予晚归,陪袅袅玩了一会儿,哄睡女儿,才搭理程鹤予。

程鹤予被晾了,此刻也只是冷着脸,“哥,穆心的合约上,公司是有义务帮她维护形象的吧。”

“哟,还知道跟你告状啦?我看这个穆心,很会哄你啊。”

程凤予见弟弟这幅样子,就忍不住阴阳怪气,“因为她,我们跟钟家算是结了怨,你说我不雪藏她,是不是已经够仁慈?”

“是我取消订婚,与她无关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突然取消?钟知毓很适合你不是吗,工作上,性格上,完全符合你的择偶标准,都是科研机器。”

“我……”

程凤予打断他,继续说,“反倒是这个穆心,你自己变了多少,你没有发现吗?程鹤予?”

一语惊醒梦中人,实际上程鹤予已经明白,他早就泥足深陷,从吻替事件开始,他的行为就开始脱轨。

程鹤予只要一想到,穆心受的那些挫折阻碍,都有宋惜从中作梗,而宋惜,又是因为他才做了这些,他就有些良心难安。

而真的只是良心难安吗?

他以前不懂,但他现在明白了。

程鹤予想,自己哪有什么泛滥的同情呢,都逃不过一个动心罢了。

“我喜欢她啊。”

或许是在星川一中周会她当众示爱,或许从校门到教学楼那段短暂的距离,一路紫藤花千垂万绪,迎风招展,她契而不舍地跟着他,或许是上课时往窗外不经意一瞥,她站在那里,像个小动物似的鬼鬼祟祟,却又光明正大偷看,没有一个人像她这样,蛮横而强势地闯入他的生命。

相逢相失还如梦,仍望为时不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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