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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8章 贺【瑕措】白银加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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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死死盯著那晃动的珠帘,心道:「莫不是白日见鬼了?那短命的小蹄子,难道真死在外头,阴魂不散跟到这里来了?」

惊疑恐惧之下,她几乎要失声叫出来。

「太太?」丫鬟见她突然僵住不动,轻声提醒。

这一声将王夫人从惊骇中拉回。

她猛地喘了口气,惊魂未定,暗忖道:「莫非是这些日子被甚么不干净的邪物魇住了?回头定要请高僧大德做场大法事,狠狠禳解禳解!」

心念之下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羞耻体面?只想赶紧拿了东西离开这邪门的地方!她几乎是脱口而出:「罗袜!我订的是罗袜!快带我去!」

那引路的丫鬟显是调教的好,面上波澜不起,依旧低眉顺眼,福了一福,侧身引路道:「太太这边请。您订的黑丝罗袜都收在内室雅阁,专等太太验看。只是这袜子穿时要又技巧,须得我家两位掌事娘子亲自帮衬著试穿。还请太太移步雅阁稍候片刻,其中一位掌柜娘子帮衬完其他太太即刻便来。」

那丫鬟脚下却快,引著王夫人三拐两绕,便进了一处极是清静的小小内室。

这内室布置得倒有几分雅致,锦屏半掩,熏笼吐香,显是专为避开外头那些达官贵人的内眷,免得彼此相见尴尬,也全了各位奶奶小姐的体面。

王夫人恍然:「怪道要租下这偌大一个院子!若只是寻常铺面,如何安置得下这许多贵妇娇客?更别提这般……这般私密的勾当!」

丫鬟将她安顿在绣墩上,垂手侍立,轻声道:「太太且在此处稍安,吃盏茶定定神。奴婢这就去请掌事的娘子过来伺候,片刻即回。」

王夫人正自坐立不安,珠帘轻响,香风暗送。只见一位妇人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,正是此间掌事的孟玉楼。她身后跟著两个低眉顺眼、手脚麻利的侍女。

这孟玉楼今日穿了件水绿绫子的紧身绸缎,下著一条玄色湘裙,那袄儿短俏,裙腰高束,偏生将那两条笔直修长的腿儿绷得曲线毕露,行走间摇曳生姿,活脱脱两根羊脂玉柱裹在绸缎里!

王夫人偷眼一觑,心中先自「咯噔」一下,没来由地生出一股自惭形秽来一一这孟掌柜的一双腿,真真是万中无一的尤物!丰腴紧致,骨肉停匀,行走间自带一股风流韵致,自己年轻时都无法想必,更何况现在。

孟玉楼未语先笑,眼波流转:「太太久候了,快请安坐。」她声音酥软,转头便吩咐侍女:「还不快些伺候太太更衣试袜?仔细著些!」

两个侍女应了一声,上前便要帮王夫人褪下裙内小衣。王夫人脸上「腾」地又烧起来,下意识地并紧了腿,双手护在身前,臊得恨不能钻进地里去。

「哎哟我的好太太!」孟玉楼掩口轻笑,眼风儿在王夫人身上一溜,带著几分久做掌柜的精明,「您只管放宽心!这内室里里外外,连个苍蝇都是母的!你我都是女人,何必害羞!再说了,这玄丝罗袜最讲究个贴身二字,须得严丝合缝地裹著,方能显出那勾魂夺魄的妙处。若松垮了,岂不滑脱下来,成何体统?待会儿还得教您自个儿如何穿戴呢。」

王夫人听她说的又实在,句句点在羞臊处,却也句句在理。想到这尺寸本就是孟玉楼亲自带人丈量过的,头一遭的难堪既已挨过,这第二回……

她咬了咬牙,横下心,任由侍女褪去了遮掩。一双养得富贵气象的腿儿便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,更难看的是那份赤裸的羞耻感。

好在侍女手脚极快,那薄如蝉翼、滑不留手的黑丝罗袜甫一贴上肌肤,一股奇异的微凉滑腻便直钻心尖。待得完全拉上,紧紧裹住,王夫人只觉双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、提拉,原本的丰腴竟被勾勒得紧致圆润了许多,虽不如那些少女,可比起自己刚刚,那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!

大腿根处那圈繁复精致的暗花刺绣,更添了几分隐秘的妖娆。她偷眼看向旁边一人高的铜镜一一镜中那双腿,哪里还有半分中年妇人的松弛?紧绷绷,滑溜溜竟似重返了少女时光,却又比少女更多了熟透的淫靡!

王夫人看著镜中那双裹在黑纱里的腿,活脱脱一个勾栏瓦舍里专会撩拨男人的粉头妖治模样!这念头一起,她羞得浑身都颤栗起来,慌忙移开目光,心中乱跳:「这等模样,也不知道老爷看见是喜欢还是喝斥我?这等放荡的东西,便是彩霞、玉钏儿那两个贴身的心腹,也万万不能叫她们瞧见!」

「太太瞧瞧,可还合意?」孟玉楼的声音带著蛊惑,又捧过一个锦盒,「光有这罗袜还不够风流,须得配上我们特制的遗风履才叫绝!」她打开盒子,取出一双尖翘小巧、后跟垫高的绣鞋。

王夫人依言穿上。奇了!那鞋跟一垫,足尖自然绷直,脚背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,连带著整双腿的视线竞生生被拉长了几分!更显生姿几分!她正自对著镜子左顾右盼,心中那股得意与羞臊交织翻滚,忍不住问道:「这……这鞋子倒也别致,需多少银两……」

话音未落,内室门帘「哗啦」一声又被掀开!一个清脆又带著几分慵懒的声音插了进来:

「玉楼姐姐,我那边几位奶奶都伺候妥帖了,这里需要帮忙么。」

那声音戛然而止!

王夫人闻声猛地回头一一霎时间,如五雷轰顶!浑身血液都冻住了!

门口站著的,不是那被她骂作小娼妇,借著绣一个鸳鸯荷包便那她撵出府的晴雯又是谁?!只见晴雯穿著一身鲜亮的银红纱衫,杏子黄绫裙,比在府中时出落得更加水灵标致,眉眼含春,肌肤胜雪,竞似吸足了雨露的花儿般滋润!

四目相对!空气都凝固了!

王夫人一张脸先是涨得血红,随即褪得惨白如纸!羞臊、惊恐、难以置信瞬间将她淹没!

她做梦也想不到,在这等隐秘之地,竟会撞见这个她亲手赶出去的、最不该看见她此刻模样的人!她平日里那副端方持重、凛然不可侵犯的当家太太面孔,此刻被这双紧裹著黑丝罗袜的腿,和晴雯那双惊愕后渐渐转为讥诮的眼睛,撕扯得粉碎!

晴雯也惊呆了,樱桃小口微张,显然也万万料不到会在此处撞见王夫人。但只一瞬,那惊愕便化作了淬了冰的刀子。

她那双原本就灵动的眼睛,此刻毫不掩饰地、带著极度的轻蔑和玩味,上上下下、一寸一寸地扫视著王夫人那双穿著黑丝、暴露在外的腿,那眼神,活像是在勾栏院里打量一个初次挂牌接客的粉头!「哟!晴雯眼拙,竟没瞧出是太太在此!恕罪恕罪。」她故意微微福了一福,那姿态敷衍至极,语气却似乎甜得发腻:

「太太您老人家平日里在府上,最是端方持重,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,规矩大过天去,又是看不得妖妖娆娆,又是这个小妖精,那个小荡妇。今儿个……怎地有雅兴,亲自驾临我们这铺面了?」她故意顿了顿,目光像轻飘飘地扫过王夫人那双还未来得及遮掩、紧裹著黑丝罗袜的腿,又飞快地移开,红唇微启,吐出的字却像浸了冰:

「莫不是……今儿个府里头又有哪个不长眼的小娼妇、狐媚子,胆大包天,私底下穿了这见不得人的妖物?太太您……这是亲自出来巡查、捉拿妖孽的么?」

王夫人僵在原地,如同被扒光了衣服钉在耻辱柱上,只觉得天旋地转,眼前阵阵发黑……

「司……」晴雯从鼻腔里冷冷地挤出一声短促的轻笑,那笑声里充满了鄙夷和了然。

她再未发一言,只最后用那刀子似的目光在王夫人脸上剜了一下,便一扭那水蛇腰,转身掀帘而去。站住!」一声尖利刺耳的嗬斥猛地从王夫人喉咙里挤出来,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,声音因极度的羞怒而变了调。

珠帘晃动,晴雯脚步丝毫未停,仿佛没听见。

「你!给我站住!」王夫人气得浑身乱抖,声音更高更厉,几乎破音,手指哆嗦著指向那即将消失的鲜亮背影。

晴雯脚步丝毫未停。待第二声更厉的站住响起,她才在帘边缓缓侧过身。

那张比在府里时更添了明艳的脸上,此刻不见丝毫惧色,只有冰雪般的讥诮。她眼风儿斜斜一挑,声音清脆:

「哟,太太这是叫谁呢?如今我可不是那府里头的奴才丫头,由著人小蹄子、狐媚子的乱扣帽子,说撵便撵了!」

说到这里晴雯心中一阵激动,那之前的委屈,遇上老爷后的幸运,眼泪冷不住就要倾泻下来,她强撑著冷笑,字字如针:

「太太的威风,还是留著在您那府里,管教那些守规矩的人去吧!不妨让她们看看您这黑丝罗袜!」话音未落,她再不多看王夫人一眼,水蛇腰一拧,珠帘「哗啦」脆响,人已翩然离去,只留下满室死寂和王夫人气得发颤的身影。

「你!你……好个没规矩的下作娼妇!」王夫人气得眼前发黑,只觉得天旋地转,心口堵得几乎要呕出血来!她浑身哆嗦再也顾不得形象。

「你!你叫她回来!」王夫人指著帘子方向,手指抖得不成样子,脸白得如同金纸,声音又尖又颤,「好……好无礼的贱婢!下流种子!竞敢……竞敢如此放肆!」

孟玉楼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,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为难。她福了一福,声音依旧酥软:

「太太息怒,您千万保重贵体。只是……晴雯姑娘如今是我们这儿的二掌柜,管著内堂女客这一摊子事儿,她……可不归奴婢管。」

她微微一顿,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清晰地砸在王夫人心上:「她归我们东家老爷亲自管著。」王夫人拔牙一咬!

早就听林太太说这家专做贵妇生意的黑丝罗袜铺子,背后是某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……可千万不能因为这这个下贱胚子得罪了人才是,那可不值当。

她死死盯著晴雯离开的方向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半晌,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:

「好……好个有本事的!」

她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将满腔毒火都压下去,勉强维持著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体面:

「你一一去告诉她!」

「叫她往后……把眼睛擦得雪亮些!但凡识得些进退礼数,就该知道一一什么地界儿容得她放肆,什么人面前该低头避让!」

她从鼻腔里重重地「哼!」了一声:

「若再敢不知死活,在我眼前晃荡半分,行那等轻狂无状之事……别说你背后主人是谁,自有我家老太君我加老爷与哥哥,到官家面前求评评理,断容不得这等不知规矩礼法为何物,败坏风气的下贱东西!」可那孟玉楼既没答应,也没有说其他的话,只是笑眯眯的看著她。

王夫人冷哼一声,踉跄著就要往外冲,连脚上试穿的鞋袜都忘了脱下。

孟玉楼高声说道:「太太请留步,这帐目上的事儿,还需跟您交割清楚才好。您定制的这双黑丝罗袜,料子、工钱,加上今日这双遗风履,拢共该是二十三两雪花纹银。」

「上月您已付了八两定钱,今日还需结清余下的十五两袜钱……她微微一顿,声音更清晰了几分,「还有您脚上试穿的这双新鞋,作价三两。太太您是贵客,我们不敢多算您一文。」

王夫人她深吸一口气,背对著孟玉楼,「等……等会儿,让我的轿夫……把银子送进来!」「好嘞!」孟玉楼笑道。

珠帘一挑,孟玉楼闪身进来,只见晴雯背对著门,削肩微微耸动,压抑的抽泣声细细碎碎。「哎哟怎么哭了!」孟玉楼几步上前,安慰的拍拍她肩膀,「快别哭了,仔细伤了这刚养好的身子骨!那老虔婆走了,眼不见为净!」

「原来那就是贾府里吃斋念佛、端方得不得了的王夫人?啧啧啧……就是你从前伺候过的主子奶奶?」她捏了捏晴雯的腰,「是不是瞧见她,想起从前那些腌攒气,勾出伤心来了?莫怕!等咱们老爷回来,保管给你出这囗恶气!!」

晴雯猛地从她怀里挣开,一张俏脸憋得通红,泪痕未干,声音还带著哭腔,却扬得又脆又亮:「伤心?我才不伤心!」她擡手狠狠一抹眼睛,「姐姐你不知!我这是痛快的!是欢喜的!我……我今日终于能挺直了腰杆子,不用再像耗子见了猫似的怕她!不用担心她一句话就定我的生死!不用看她的脸色!我终于能……我能大大方方地站在她面前,用她当年骂我的话,原封不动地砸回她那张假慈悲的脸上!」

「这一切……都是老爷给的!他把我从阎王殿里拽回来,给我安身立命的地方,给我撑腰的底气!我……我真不知该怎么报答老爷的大恩大德才好!」

孟玉楼「噗嗤」一声笑了出来,伸出染著蔻丹的手指,轻轻戳了一下晴雯饱满光洁的额头:「傻丫头!这还用问?报答的路子,不是明摆著两条儿?头一件,把这铺子给经营得红红火火,流水哗哗地进,这是老爷的生意!这第二件嘛……」

她故意拉长了调子,媚眼如丝,在晴雯玲珑有致的身段上溜了一圈,低笑道:

「自然是要把咱们老爷……伺候得舒舒坦坦、熨熨帖帖的呀!这才是顶顶要紧的报答呢!」晴雯的脸「腾」地一下红透了,一直烧到耳朵根。她绞著衣角,头垂得低低的羞窘:

「可……可是……老爷他……他现在还没……还没碰过我呢……」这话说出来,她自己都觉得臊得慌。孟玉楼一听,更是笑得花枝乱颤:「哟!我的好姑娘!原来在这儿急上了?」她捏著帕子掩著嘴,眼波流转,「我还当咱们晴雯妹妹心气儿高,眼角儿高,看不上这等俗事儿呢!敢情是春心动了,馋老爷的身子了吧?」

这话露骨得让晴雯几乎跳起来,她捂著脸跺脚:「姐姐!你……你浑说什么!」

晴雯顿了顿低声说道:

「以前在荣国府,所有丫鬟们眼里的好前程,顶了天也就是给那宝玉做个通房姨娘!」

「平心而论,那宝玉对我等,还算不错,可说到底,女人!只要是个女人,管她什么心高气傲、冰清玉洁的,骨子里头,不都是盼著能遇上一个真正压得住她、降得住她,又能把她捧在手心里疼著、护著、狠狠疼著她的男人么?」

「可不是么!以前啊,我也想著女人们就得靠自己,现在才知道无非是眼前见不到希望!」孟玉楼努努嘴,「既然你懂这个道理,你以前身子弱,病著,老爷怜惜你。如今你大好了,出落得水葱儿似的,这通身的气派,这模样身段……」她啧啧两声,「还怕老爷不把你囫囵个儿吞了?」

晴雯被她说得心头发烫,一股热流直往下涌,支支吾吾,连话都说不利索了:「姐姐……我……我就是怕……怕老爷是不是……是不是把我给忘了?」

「傻话!」孟玉楼拍了她一下,「老爷心里明镜儿似的!我刚打发来跟来的来保那侄子去驿站打听了,说老爷又回清河县料理些首尾去了,咱们正好跟他走岔了。放心,老爷还要回来上任呢!咱们就在这儿,安安稳稳地等著!」

「等老爷回来……你就拿出你勾人的本事来!保管让他离不了你的身!」

晴雯闻言,小脸却垮了下来,带著哭腔:「可是……可是姐姐,我不会呀!我……我从来没做过……」孟玉楼看著她这副又纯又欲、茫然无措的样子,再也忍不住,扑哧一声笑得前仰后合:

「哎哟我的傻姑娘!这有什么会不会的?女人勾引男人,那是天生地长的本事!到时候……水到渠成,你自然就会了!保管比谁都勾人儿!」

大官人自团练营中议定诸事,打马回府。

心中记挂著后园兴造的工程。昨夜归家时天色已晚,只影影绰绰见些轮廓,今晨又匆匆出门,未曾细看。此刻得了闲,便坐著轿子来到西边并后宅那片喧腾的所在。

还在轿子里便听到一片号子声、锯木声、凿石声、吆喝声混杂著扑面而来,直如开了个热闹墟场!大官人掀开帘子走了出来,擡眼望去,不由得「咦」了一声,愣在当场!

只见眼前哪里还有之前那副空旷模样?

西边那片预备起造大花园的地界,丈高的青砖围墙已然合拢,墙内景象虽还只是打个底子,却见一道清亮亮的活水,竟已从城外引了进来,如银带般蜿蜒流入园中,水声潺潺可闻。

水边假山的骨架已用湖石垒出峥嵘之势,几处亭的朱漆梁柱、描金斗拱也已拔地而起地基,旁边堆著的飞檐翘角初具规模,等待著安放。更有那曲折的游廊,如同长蛇般在花木泥石间穿行,雕刻得栏杆都已摆在一旁。

再看后宅方向,更是气象惊人!

原本的后墙早已推倒,硬生生又扩出两进深阔的院落来!

新起的门楼高耸,素墙青瓦崭新锂亮。院内正房五间七架,左右厢房各三间,都搭起了架子,后头更有密密麻麻的仆人房俱已上了梁柱,覆了瓦顶。

更有那贴身耳房、抄手游廊、后罩房、库房、值夜房等一应俱全,密密麻麻排布得井井有条,青砖漫地,方砖铺路,连那月洞门、垂花门上的云纹石鼓都雕琢停当!

好过汴梁那一等大宅的模样,这光景,竟似大半年活计便成了七八分!

二管家来旺并那刘公公的侄子刘勉,眼尖瞅见大官人身影,忙不迭从人堆里钻出来,抢步上前,虾著腰唱个大喏:「小的们给老爷请安!」

大官人背著手,脸上带著惊讶和满意,点头笑道:「好!好!倒是快得紧!难为你二人用心!」那刘勉带著几分内廷的圆滑腔调,闻言堆笑道:「托大人的洪福!实在是老爷的银子使得足,饭食管得饱!那些泥瓦匠、木作行、石匠班头,见天儿是现钱结算,酒肉管够,哪个不拿出十二分的气力?恨不得一天做出两天的活计!若非好些个关碍处,非得老爷您亲自拿个主意,此刻怕不是连那亭楼阁的匾额都挂上了,能有个七八成的模样!」

大官人「哦?」了一声,问道:「何事须得我定夺?说来听听。」

刘勉搓著手,脸上显出几分为难:「回大人的话,无非是些园子、院子里的精细处。譬如这各个庭院里,该栽种些甚么名贵花树,何处该留空地置放盆景山石,花园里水榭旁该铺甚么纹样的鹅卵石小径,游廊转角处是摆太湖石还是灵璧石……这些个讲究,小的们实不敢擅专。」

二管家来旺在一旁也赶紧哈腰道:「老爷明鉴!这等大事,小的们眼窝子浅,哪里做得主?便是请示过大娘子,大娘子也道是「宅院花木关乎风水气运,是大兆头的事』,须得与老爷细细商议了才好定夺。」大官人感兴趣的问道:「有哪些细节,说来听听!」

刘勉接口道:「来管家说的正是此理!大人您想,单说这庭院种树,里头的学问就大了去了!若是在那月洞门两旁,」

他伸出手指向后庭一个月洞门,两根手指比划著名,「一边栽上一株玉兰,一边植上一丛牡丹,这便叫「玉堂春富贵』!取的是玉堂金马、春色富贵的好口彩!若是在大门两侧,」

他转身又指向新起的门楼,「左右各种上一株金桂,那便是双桂流芳!寓意家门双喜,流芳百世!倘若在长辈所居的院子里,种上椿树象父、薰草象母、白桦取洁净、蕙兰和丹桂取芳香,那便是「兰桂齐芳,春薰并茂』!兰桂齐芳是说子孙显达,春薰并茂是祈愿父母福寿康宁!若是换作金桂、玉兰、海棠、石榴,则意义更不同!意味著金玉满堂,榴开百子,合起来便是「金玉满堂,多子多福』!」

他说的晶晶有味,头头是道,却不忘自家叔叔刘公公那份察颜的本事,擡头看了看大官人有无不耐烦。大官人皱著眉头,这等细枝末节,哪能自己花时间去处理。

不等刘勉说完,大官人已是不耐烦地一摆手,那洒金川扇「啪」地一声敲在掌心:「这些你们和大娘商量便是,我回头会交代于她。」

两人连声说是。

大官人转身则走入府内,踏进月娘上房。

只见月娘正坐在窗下罗汉床上,面前堆著小山似的帐簿,眉头拧成了疙瘩,手里劈里啪啦打著算盘。旁边金莲儿、桂姐儿、香菱儿三个,也正埋著头,将一摞摞写著各色字号的票据、帐单分门别类一一这都是清河县各处铺面、金银铺、酒楼这些时日流水汇来的凭据。

大官人哈哈一笑,也不管屋里还有人,几步上前,猿臂一舒,便将月娘那丰腴的身子整个儿搂进怀里!「哎呀!老爷!」月娘猝不及防,惊叫一声,算盘珠子都蹦飞了几颗,身子瞬间就软了半边,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在大官人怀里,她扭著身子想躲,声音又娇又颤:「作死呢!有人…有人看著呢!」大官人浑不在意,那作怪的手非但不收,反而得寸进尺,灵蛇般从她衣襟下摆滑了进去,凑在月娘耳边,热气喷得她耳根发痒:「怕什么?都是自家炕头上的人!」

「唔…」月娘倒吸一口凉气,身子猛地一弹,喘息著挤出几个字:「老…老爷…帐…帐目…还要…跟您…说呢…」

「倒也不急这一时半刻!」大官人笑道感受著怀中玉人儿越来越急促的战栗。

潘金莲和桂姐儿两个小妖精,早已乖巧的和桂姐儿一左一右,双双跪倒在大官人脚边的绒毯上。两人伸出四只白嫩小手,利落地替大官人脱下官靴,露出里头厚实的袜子。

两人褪下袜子后,直接捧起大官人一只脚,放在自己跪坐的大腿上,用那饱满的腿肉垫著,小手轻重缓急地揉捏起脚心来,小腿来,动作间媚态横生。

大官人感受著四周小手一捏,本就不疲劳的小腿和脚掌更是如沐春风一般,浑身爽利

旁边的香菱儿看得一愣,小脸涨得通红,又羞又急,擡手就给了自己脸颊轻轻一巴掌,懊恼地小声嘟囔:「笨死了!」

这动静却被大官人瞧个正著。他正被金莲、桂姐伺候得舒坦,见状奇道:「香菱儿,你打自个儿作甚?香菱儿哭丧著脸,委屈巴巴:「金莲姐姐教导奴要有眼力劲儿…可…可奴笨手笨脚,比不上两位姐姐会伺候人…今日又慢了」说著,眼圈都红了。

大官人见她那憨态可掬的模样,反倒乐了,哈哈一笑:「傻丫头,去!给老爷拿双屋里穿的软底鞋来!」

「哎!」香菱儿如蒙大赦,脆生生应了,赶紧扭著小腰往后头跑去。

大官人低头再看怀中的月娘,只见她双颊酡红,眼波迷离,朱唇微张,细细地喘著气,身子软得像一滩春水,全靠自己手臂支撑。他心知这主母娘子再下去怕是要当场出丑,便坏笑著在她耳边低语:「我的好月娘,你这身子…越发敏感了。以后岂不是动不动就要败下阵来?这主母的威仪可怎么立?」跪在脚边的潘金莲听了,擡起头,媚眼如丝地瞟了月娘一眼,吃吃笑道:「爹爹这话说的!咱们姐妹几个,哪个不是三下两下就讨饶告败的?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爹爹蛮牛一般!难道大娘是铜浇铁铸的不成?自然也不能例外!」

这话又惹得桂姐儿跟著娇笑,手上揉捏的力道更添了几分挑逗。

大官人被捧得浑身舒泰,这才意犹未尽地将已然情动难耐、几乎站不稳的月娘扶到罗汉床边坐下,自己也大马金刀地坐定,问道:「好了,说正事。家里最近如何?」

月娘喘息了好一会儿,才勉强压下那股子邪火,定了定神,脸上红晕未退:「正要跟老爷禀报。如今家中开销,最大头是团练那边的人吃马嚼、军械操练,每日流水似地出去。这还不算正在扩建园子的工料钱。单是咱们这大宅里,各处院子、丫头婆子小厮、车马轿子、柴米油盐、四季衣裳脂粉…林林总总,每月没有八百两银子打不住!再加上年节下各处人情走动、府里宴请、庙里布施…这样算下来,一年没有三四万两雪花银,怕是兜不住这个底!」

她顿了顿,翻出几张票据:「好在咱们的绸缎铺怕是以后流水充实,前儿徐直交来的帐单子,玉楼和晴雯妹子张罗的那绸缎铺子,如今专营那丝袜,定价二十两银子一件!光收定金,五两一件,这几日就收了五百五十两!」

大官人听了,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,大手一挥:「不急!这几个新铺子,年底才是真正见利的时候!等生意完全铺开了,这点开销轻松能打平,老爷我外头那些别的路子,开销莫要担心!」

月娘听他提起别的路子,原本因情欲而泛红的脸蛋,瞬间白了一白。她咬了咬唇,犹豫再三,还是鼓起勇气,声音压得极低,带著深深的忧虑:

「老爷…奴家…奴家有几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…您…您千万别动气。」

大官人正得意,闻言眉头一挑,笑道:「说!老爷我是那等听不进话的人么?」

月娘深吸一口气,仿佛下了很大决心,声音更低,几乎耳语:「老爷…您的官位…是越做越大了,手里权柄也重…可…可这风头浪尖上,眼红盯著您、想抓您把柄的人…怕是也多如牛毛啊!就拿…就拿不久前李瓶儿的药铺来说,虽说您没告诉奴,可奴也猜到动静著实不小…你去京城那日,奴家这心里,日夜悬著,就怕…就怕一个不慎,被人拿了短处!老爷…求您…万事…还是谨慎些好!那来路不明、太过扎眼的钱…能不沾手…还是…」

大官人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:「放心!你老爷我不是什么脏钱都往嘴里塞的蠢货!想赚大钱,发大财,立于不败之地,终究还得走王道!路子铺得正,根基扎得稳,才是长久之计!那些个杀鸡取卵、饮鸩止渴的勾当,老爷我心里清楚!」

月娘听他这么说,又见他神色笃定,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才稍稍放下些,长长舒了口气,脸上重新露出温婉的笑容:「老爷心里有章程就好…是奴家多虑了…」

恰此时,那穿堂里一阵细碎脚步响,只见大丫头小玉掀了帘子进来,走到大官人跟前福了一福,脆生生道:「禀老爷、大娘,傅掌柜从扬州回来了,求见老爷。另有一位……张家娘子,也递了帖子求见。」大官人闻言,眉头一挑,脸上露出几分意外又玩味的笑容:「哦?傅掌柜这就回转了?倒是麻利。」随即又带了几分疑惑问道:「张家娘子?哪个张家娘子?」

小玉低声道:「回老爷,就是那……那死了的张大户家。」

「张大户?」大官人一愣,随即心头掠过一丝了然,吩咐道:「让傅伙计先在偏厅吃茶候著。请那张家娘子到西边小花厅来见我,还有去唤来徐掌柜和来保来旺来兴三位管家一起候著。」

大官人踱步进了小花厅,刚在主位上坐定,吃了半盏茶,就见小玉引著一个妇人进来。

大官人擡眼一瞧,这张寡妇也算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婆子。如今再看,只见她五十多岁的年纪,却苍老得如同六十开外,头发虽勉强梳得整齐,却已花白了大半,脸上沟壑纵横,眼窝深陷,一身半旧的青布袄裙,更衬得人灰扑扑的,全无半分往日的精气神。

那张寡妇一进厅,擡眼觑见端坐如山的西门大官人,「噗通」一声,竟是双膝直挺挺跪倒在地,头也不敢擡,只伏著身子,肩头微微颤抖。

大官人放下茶盏,声音听不出喜怒:「你寻我何事?」

张寡妇却不起来,只将头在地上磕了一下,哀求道:「求大官人救民妇这条老命罢!民妇被张家那群吃绝户的豺狼,逼得是上天无路,入地无门了!先夫尸骨未寒,他们便逼上门来!民妇苦苦支撑,这些日子已将城西两间铺子、城南一间米行,都给了他们,只求安生……可他们……他们贪心不足,日日堵著门辱骂,撒泼打滚,恨不得将民妇生吞活剥了去!」

她喘了口气,脸上露出一丝惨然:「民妇如今也想明白了!常言道:一朝马死黄金尽,亲者如同陌路人!先夫在世时,对这些族人掏心掏肺,周济帮扶,何曾短过他们半分好处?养得他们一个个脑满肠肥!没想到他一蹬腿,这些喂不熟的白眼狼便翻了脸皮,露出獠牙!与其被这群豺狼连皮带骨吞个干净,连个坟头纸钱都落不下,倒不如卖给大官人!」

张寡妇说著,从怀里哆哆嗦嗦摸出几张契纸,双手高举过头顶:「民妇……民妇愿将先夫留下的当铺连同里头所有的死当、活当、金银细软、字画古玩,一并作价卖给大官人!那铺子连同库里的货色,原值至少五千两雪花银,民妇……民妇只要两千两!还有……还有先夫生前住的那座四进四出大宅院,原值二千两,民妇……民妇也只要一千两!求大官人……可怜可怜民妇,收下了吧!」

大官人听得这番哭诉,慢悠悠问道:「既是如此便宜,你为何不去寻清河县其他大户?」

张寡妇闻言,脸上露出苦涩,声音也平静了些:「大官人……民妇岂是没去问过?可那些人……一个个精得猴儿似的!谁不知道……不知道民妇那死鬼当家的,生前曾……曾得罪过大官人?他们……他们都怕惹恼了大官人您这尊真神,招来雷霆之怒!谁敢沾手?谁敢买?」

大官人淡淡说道:「那你……为何偏偏还寻上门便宜我?莫非……不记恨前事?」

张寡妇擡起头,浑浊的眼睛直视著大官人:「大官人……民妇如今也想明白了。大人您如今是通天彻地的人物,手握重权,家财万贯!民妇在您眼里,不过是蝼蚁一般。您这等身份,岂会屑于再为难我这风烛残年的老寡妇?人都死了,民妇哪敢还不知死活地挂念著那点旧怨?只求……只求大官人看在银货两讫的份上,能容民妇拿著这笔银子,远远地寻个清净地方,了此残生……便是天大的恩德了!」

大官人点了点头:「也罢。你既如此明白,本官便收下了。」

他扬声唤道:「小玉!」小玉应声而入。「去告诉外头候著的来保,让他明日一早在府里候著。这位张家娘子明日会带著契纸过来,一切交割事宜,由来保全权办理。价钱……就按她说的办。」张寡妇听得此言,如同得了大赦,「咚咚咚」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都泛了红:「谢大官人!谢大官人活命之恩!」

大官人挥了挥手:「去吧。」

张寡妇这才颤巍巍地爬起来,佝偻著腰,低著头,一步一步,慢慢退出了花厅。

掀开暖帘,只见偏厅内早已是济济一堂。外事大管家来保,二管家来旺、三管家来兴、生药铺大掌柜傅铭、绸缎铺徐掌柜、庞万春、神医安道全并他那相好的李巧奴,徐直,俱都垂手侍立,鸦雀无声。见大官人进来,众人齐齐躬身唱喏:「给老爷(大人)请安!」

大官人在主位金交椅上坐定,目光如电,先扫过那英气勃勃的庞万春,脸上堆起和煦的笑容:「一路辛苦。家眷可都安置妥帖了?」

庞万春忙抱拳躬身,声如洪钟:「回大人话!托大人的福,来大管家已为小的寻了处清静小院,家母并舍妹都已安顿下了,一应家什俱全,感激不尽!」

大官人闻言,哈哈一笑,虚擡了擡手:「你如今已是本官提辖衙门正经录了名的押司,领朝廷俸禄的人了!往后,莫再自称小人小的!」

庞万春脸上微窘,讪笑道:「是,是!大人教训的是!卑职……卑职这草莽出身,一时半刻还未习惯这官面称呼,请大人恕罪则个!」

「无妨,慢慢就惯了。」大官人摆摆手,话锋一转,显出几分郑重,「本官深知,这弓弩一道,非是光有膀子力气、身板结实就能练成的,讲究的是眼力、心性,更需几分天赋!你这一手的绝技,实乃天授。这些日子,你且跟著来保,细细地挑,慢慢地选!不拘是营中健卒,还是市井里的后生,但凡有几分射箭根骨的,都给我拢起来!日后,便由你专领一支弓弩队,好生操练!本官要的,是百步穿杨的锐士,不是只会拉弓的蛮汉!」

庞万春听得此言,眼中精光爆射,脸上涌起狂喜的红潮,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:「大人如此信重,卑职敢不效死力以报?!定当竭尽所能,为大人练出一支神射手来!」

大官人见他情状,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,慢悠悠道:「嗬嗬,庞押司,你若在你那「圣公』方腊麾下,将来封侯拜将,领兵成千上万,也未可知啊?如今在我这小小团练营里,只统带数百弓手,岂是委屈了你这身本事!」

庞万春心头一凛,脸上那点激动瞬间化作肃然,连连摇头,语气斩钉截铁:「大人说哪里话!卑职在彼处,不过是明珠暗投,龙困浅滩!方腊岂能与大人您相比?更何况,倘若不是家中有些曲折,谁又愿意造反呢。」

大官人点点头:「吩咐你的事做得如何?」

庞万春说道:「卑职这几日,也按大人吩咐,试著去寻那圣女的接头之处,岂料人去楼空,暗号全改!那圣…摩尼教分明是防著卑职了!」

大官人淡然道:「区区一个圣女,翻不起什么大浪。你安心练兵便是。」

说罢,目光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来兴。

「来兴!」

「小的在!」来兴一个激灵,赶紧躬身。

「你跟著老爷我,管采买也有些年头了。」大官人手指敲著桌面,「如今扬州那边新开的绸缎铺子,自有得力人手看著。往后,你和你手下那几房人,给我收收心,一门心思只管生药采购这一摊!南来北往的好药材,特别是辽东、川陕的紧俏货,要盯紧了!价钱上,你自拿主意,莫让那些药商拿捏了!」来兴一听,这是把油水最厚、权力最大的生药采买全权交给了自己,喜得心花怒放,忙不迭地磕头:「谢老爷栽培!小的定当尽心竭力,眼明手快,绝不让老爷失望!」

大官人「嗯」了一声,又看向傅铭:「傅掌柜,你这一趟江南,差事办得不错。如今生药生意越做越大,光靠清河县和京城两处铺面不够了。你心里头,可有能独当一面的得力人手?不拘是铺子里的老人,还是你新近看中的,拟个名单上来!老爷我要在济州府和扬州府再开他三五间生药铺子!人选,你给我把好关!」

傅铭心头一热,知道这是要放权让自己培植亲信、拓展生意版图了,连忙躬身应道:「是!小人心中已有计较,回头就将名单并各人履历、擅长之处,一并呈给老爷过目!」

大官人点点头,目光又落到徐直身上:「徐直,前番从扬州带回来的那些绣娘,手艺如何?可还使得?」

徐直脸上立刻堆满笑容,竖起大拇指:「回老爷!真不愧是扬州瘦马窝里挑出来的顶尖绣娘!那手指头拿起针线来,真真是飞针走线,巧夺天工!劈绒、盘金、打籽、平金……样样精通!小的眼都看花了,就没见过这么利索的手艺!」

「嗯,好。」大官人眼中也露出满意之色,「让她们好生伺候著,工钱伙食莫要克扣。绣好的那些上等料子,还有前番吩咐你备下的金雀裘所需的各种金线、雀羽、衬里,都打点齐整,派稳妥人,快马加鞭送去京城,交给三娘和晴雯她们。莫要误了时辰!」

「是!是!小的明白!这就去办!」徐直连声应诺。

大官人又对来保、来旺等管家吩咐了些府中日常开支、仆役管束、田庄收租等琐碎事务,末了,端起茶盏呷了一口,环视众人,声音沉了下来:「都听真了。这些日子,老爷我奉旨「权知开封府事』,隔三差五才得空回清河一趟。府里大小事务,外头铺面生意,人选的调配,尔等照旧例谨慎办理,各司其职!若有拿不定主意的急务,可遣快马至京中寻我。若有人敢趁著老爷我不在,偷奸耍滑,懈怠生事,或是中饱私囊……哼!」

「小的们(卑职)不敢!」众人齐声应道,头垂得更低。

「嗯。」大官人放下茶盏,目光最后落在安道全和李巧奴身上,嘴角又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:「安先生,巧奴儿,你们两个,收拾收拾随身细软,明日随老爷我一同进京。老爷我,用得著你们。」两人忙躬身:「是,但凭大人驱策。」

等到吩咐好这些,已然是入夜。

正厅里已是花团锦簇。

吴月娘端坐主位,金莲、桂姐、香菱站在两旁,桌上陈设著时新果品、精细菜肴,银壶玉盏,映著烛光,端的富贵气象。

接著李瓶儿也进来,身后竟还一左一右立著两个水葱儿似的俏丫鬟,捧著巾帕漱盂,垂首侍立。潘金莲眼尖,嘴角一撇,压低了嗓子,那声音却恰好能让月娘听见:「哟,好大的排场!不知道的,还只当是大娘带著人来了呢!」

李桂姐也捏著绢子掩口,细声细气地帮腔:「大娘跟前,统共也就小玉一个贴身使唤的。便是晴雯那丫头,虽说是大娘房里的人,可在外头替张罗绸缎铺的买卖,难得著家。」

吴月娘端著茶盏,眼皮子都没擡一下,只轻轻吹著浮沫,仿佛没听见。

李瓶儿坐在那里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她本自家也是呼奴唤婢惯了,初来乍到,还未能细察西门府内宅的规矩?

听见金莲、桂姐这般夹枪带棒,又见月娘不语,心中立时慌了,忙不迭地挥手斥退那两个丫鬟,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讨好笑容,起身先对著月娘深深福了下去:「大娘恕罪!是瓶儿初来不懂规矩,唐突了!」又转向金莲、桂姐几人一一陪著小心见礼:「瓶儿失礼了,姐妹们莫怪。」

正说著,门帘「哗啦」一响,大官人大步流星走了进来。

他目光如炬,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李瓶儿身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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