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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3章 魑魅魍魉,妖媚梨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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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官人正看著那女人,身后舱门「吱呀」一声响。灯笼光泼在湿甲板上,拥出几个人来。那群达官贵人见到大官人身后的扈三娘双刀在腰,猩红斗篷翻飞如血;武松铁塔般的身形,青布直裰下筋肉虬结。一群人不敢靠近舱外,悄悄退远保持著距离。

偏有两人挨了过来。看起来是一对夫妇。

一个五十上下男子,裹著锦袍,面皮白净,官威犹在,身后跟著个极不情愿过来的妇人尤物,那小妇不过双十年华,丰腴熟透,偏生一张冷白瓜子脸,远山眉微蹙,唇如珊瑚一点,腮边两点梨涡,硬是把那份骨子里的妖治媚气,搅和出几分清纯的楚楚可怜。她半垂著眼,哀愁之色笼在眉梢眼角,冷白肌底透出薄薄一层红晕,不知是冻是羞,竟还有一对梨涡。

男子堆著笑,冲著大官人便是一揖到底:「老夫邓之纲,字伯纪,江南西路洪州南昌县人士,蒙恩曾叨徽猷阁待制之职。」他腰板挺得直,官腔拿得足,眼神却粘在大官人脸面上来攀交情。

话锋一转,手臂炫耀似的把那小妇往前带了带,声调拔高:「此乃拙荆,博陵崔氏!五姓七望之首!祖崔玄暲,武后朝拜相!」字字掷地有声,恨不能刻在船板上。

那崔氏被他箍得身子一颤,头垂得更低,雪白贝齿死死咬住珊瑚似的下唇。一只戴著翡翠戒指的小手,从袖底探出,指尖冰凉,用力地扯了扯邓之纲的衣角。

那两点梨涡,便是在这满甲板昏暗油腻的灯光里也藏不住。生在她冷白透红的颊上,恰恰在颧骨下方寸许,如同雪地里被指尖轻轻摁下去的两个小窝,圆溜溜,深湛湛。

这本是一张十足十的妩媚脸盘,鼻梁挺秀,下巴尖俏,唇瓣间沁出一点更艳的湿痕,可偏偏就是这对梨涡!在她这浓得化不开的艳汤里,硬是掺了两滴清露。

大官人唇角一勾,似笑非笑。徽猷阁待制?这人显然以自家妻子的身世和尤物容貌为傲,急切介绍起来。并且这人自报家门时带了个曾字,也就是说,被贬?

他目光在崔氏紧束的腰身和丰隆的胸脯上滚了一遭,慢悠悠道:「哦?邓待制?失敬。」

邓之纲得了这声「待制」,骨头都轻了三两,凑前半步,脸上堆出愤懑:「瞎!奸佞当道,蒙蔽圣听,这才……」话未说完,崔氏那只小手猛地加力一拽,指甲几乎隔著锦袍掐进他皮肉里。

邓之纲吃痛,这才猛然醒觉失言,后半截话硬生生噎在喉咙里,憋得老脸通红。

他咳嗽一声堆著笑,腰又弯下几分,试探道:「不知这位官人高姓?在何处贵干?如此气度,定是……」话没落地,旁边侍立的玳安已挺直了腰板:

「我家大人,现掌京东东路提刑司印,领天章阁待制,兼京东东路团练使!」

「天章阁待制?!」邓之纲眼珠子猛地一鼓,像被鱼刺卡住了喉咙。这天章阁待制可是正儿八经高过自己两个清贵贴制!更遑论提刑使掌一路刑狱纠察,这实权差遣……他脑子里「嗡」的一声,最近京中沸沸扬扬的那个名字想了起来!

「……」他倒抽一口冷气,老脸瞬间涨红又褪成灰白,声音都变了调,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:「莫、莫非……您就是清河县,西门天章!」

大官人微微颔首:「正是。」

「想不到西门天章如此年轻!」邓之纲双手抱拳:「失敬!失敬!有眼不识泰山!竞在此处得遇大人,真乃三生有………」激动之下,方才那点愤懑又冒了头,话锋急切一转:「大人明鉴!方才学生所言,句句肺腑!实是朝中奸……」

「咳!」一声短促的轻咳猛地截断了他。

「官人……」崔氏那对梨涡深嵌,声音柔细,「江风甚寒……妾身……受不住了。」

邓之纲这才慌忙对大官人躬身:「阿……是是是,拙荆身子单弱,经不得风……学生先行告退,告退!崔氏率先转身,红袄下那沉甸甸的臀浪在昏暗光影里剧烈一晃,旋即被舱口的亮光吞没。

「大爹!」平安抱著胳膊,唇角勾起一抹讥诮:「这老货儿,倒也有趣得紧。旁人得了如花美眷,哪个不是金屋藏娇,生怕被人多看一眼,折了福分?他倒好,恨不能举到头顶,敲锣打鼓地吆喝「快来看我老婆!』

「你懂个屁!」玳安吡笑:「娇妻美妾,如同明珠宝刀,藏于匣中,与朽木何异?在男人心里头,这就好比…穿著最鲜亮的锦缎衣裳,却偏要在黑灯瞎火的夜里走路一一岂非暴殄天物,索然无味?」船舱那头。

舱门「砰」一声在身后合拢,崔氏猛地挣开邓之纲的手臂,踉跄几步靠在冰冷的舱壁上,仿佛那点凉意能镇住心口翻腾的羞愤与寒意。

「你……你!」她胸膛剧烈起伏,紧束的红缎袄子勒得那两团丰腻的软肉几乎要破衣而出。冷白的脸上,方才被江风逼出的薄红已褪尽,只剩一片惨白。

她擡手指著邓之纲,指尖抖得厉害,珊瑚珠似的唇瓣失了血色:「方才又是为何?!见了个生人,便恨不得将我剥光了推到他眼皮子底下!连祖宗八代都要抖落干净!!你那老毛病,是刻进骨头里了么?!」邓之纲被这突如其来的发作弄得一愣,老脸挂不住,恼羞成怒地压低嗓子:「妇道人家懂什么!那是西门大人!手握一路刑狱兵权,通天的人物!攀上他,或许就能……」

「就能如何?!」崔氏截断他,声音陡然拔高,带著哭腔,却又死死压著,唯恐惊动舱外,「就能替你申冤?就能扳倒那姓王的奸贼?」

她往前一步,「你莫不是忘了!你这徽猷阁待制贴职是如何丢的!这千里流离的苦楚又是谁给的!难道不是因著你这见了人便要炫耀自家妻子的「老毛病』?!」

「你!」邓之纲脸皮紫胀,急声辩驳:「那是王脯老贼!是他垂涎你的美色!这与我何干?!若非那日…」

「若非那日?」崔氏冷笑,「若非那日你偏要也如今日这般,将我推到人前,推到他眼皮子底下!一遍遍说著「此乃拙荆,博陵崔氏!』恨不能敲锣打鼓!若非如此,那奸贼如何能看见我?!如何会起了那等龌龊心思?」

她逼近一步,颊边那两点梨涡因激愤而深陷,「后来他索要不成,便构陷于你!这祸根,难道不是你亲手埋下的?」

邓之纲被这连珠炮似的诘问钉在原地,张了张嘴,喉头滚动,下意识地避开崔氏那双悲愤的眼崔氏看著他哑口无言的模样,心头绝望:「如今……你老毛病又犯了,又怎知那西门,不是第二个王鞘?不是与那老贼沉瀣一气?你巴巴地凑上去,将旧事重提,是嫌他王酺构陷的罪名还不够,要再送个把柄给他,好让他把你锁进那暗无天日的牢狱里,再名正言顺地让我……」她猛地顿住,后面的话已不堪出口,化作一声破碎的呜咽。

那泪珠滚过她冷白透红、光滑如瓷的脸颊,竟不偏不倚,恰恰落进了那两点深陷的梨涡里!昏黄的壁灯下,那对梨涡成了两汪小小的、盛满碎玉的泉眼。清澈的泪液在圆溜溜的涡底打著转,蓄满了,盈盈欲溢。丰艳的皮肉包裹著将碎的芯子。

「莫慌,那奸贼还没到一手遮天的权势,想要泡制死刑,做梦,不过是被贬,你我还有家财,就当去偏僻之地做个富家翁!」邓之纲看著那蓄在梨涡里的泪,颓然地摆了摆手:「好了……好了!莫哭了……是……是老夫糊涂……」他不敢再看那对盛泪的梨涡,烦躁地转过身,胡乱抓起桌上半冷的酒壶灌了一口,「你既冷得厉害,就在这舱里暖和著,莫要再出去吹风。我……我去船尾透透气。」说罢,几乎是逃也似的,拉开舱门。

甲板上大官人一行人正要回船舱。

外面昏暗的江面上,不知何时竟冒出星星点点、歪歪扭扭的灯火!如同夏夜荒坟间飘荡的鬼火,正从后方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,摇摇晃晃地围拢上来,目标直指缀在官船后方那十艘巨大粮船的阴影!「有水贼,保护大爹!」平安一声大吼护在大官人身前。

玳安抱著胳膊,鼻腔里发出一声清晰无比的嗤笑,白眼翻得几乎要飞出眼眶:「显著你了!轮得著你个猢狲充门神?」

扈三娘靠近自家老爷一步,护住大官人身后,紧紧盯著四周。

武松已无声地踏前一步,铁塔般的身躯将大官人侧后挡了个严实。

他浓眉紧锁,目光如炬,穿透晦暗的光线扫视著那些逼近的、毫无章法的小船,声音沉得像块铁:「怪事。此地乃运河要冲,两岸卫所林立,寻常水贼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此处剪径。」

「不像是水贼!」大官人目光如炬,扫视著那片混乱逼近的灯火,「这些小舟,船形单薄简陋,多是些渔家舶板,吃水甚浅,绝非惯常劫掠、需近身接舷搏命的贼船。」

「再看其行迹,东摇西晃,如无头苍蝇般在水面乱撞,彼此间毫无呼应,更无半分合围、包抄。灯火也点得杂乱无章,明晃晃暴露自身,毫无隐匿突袭的意图。」

话音未落,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。王都头已气喘吁吁地奔上甲板对著大官人抱拳行礼:「大人!惊扰您了!是这次随行在我们旗舰后面那些粮船……惹的麻烦!」

大官人扇子一顿,凤目微眯:「哦?粮船能惹什么麻烦?」

「唉!」王都头指著后方,「您瞧瞧!那十艘大船,吃水深,装的又是新打的粳米,运往南方救灾,一路行来,颠簸摇晃,难免有些碎米谷粒从船板缝隙里漏出来,撒在江面上!运河两岸,多少穷苦渔民盯著呢!这不,船队一慢下来,尤其在这深更半夜,两岸那些破渔船就跟闻著味的耗子似的,全划出来了!举著长杆子,绑著破网兜、破筮篱,架著小舶板就敢往大船边上靠!就为了捞那点漂浮在水面上的碎米粒!简直不要命了!」

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,借著粮船上零星挂著的风灯,以及那些小船上微弱的灯火,果然看得分明:一条条比澡盆大不了多少的破旧舶板,在巨大的粮船阴影下,如同围著巨鲸的鱼苗。

船上的渔民,大多是些衣衫褴褛的老弱妇孺,在寒冷的夜风里冻得瑟瑟发抖,却依然奋力地伸出长长的竹竿、木棍,顶端绑著各式各样的家什一一豁口的簸箕、漏底的破筐、甚至是用柳条编的旅篱一一拚命地在水面上捞著、舀著。

每一次粮船随著波浪起伏,船板缝隙间便有微不可察的细碎米粒簌簌漏下,在水面形成一条若有若无的浑浊「米线」,立刻引来小船上更激烈的争抢。呼喊声、竹竿碰撞声、小舟摇晃的吱呀声,混成一片嘈杂的嗡嗡声,远远传来。

「岂有此理!」邓之纲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,看著自己押运的官粮竟成了渔民的「漏食」,老脸涨红,又惊又怒,「这……这成何体统!王都头!还不快命人驱赶!万一撞坏了船……」

王都头那张黝黑的脸上愁云密布,声音里满是无可奈何的疲惫:「邓大人,驱赶?驱赶过不知多少回了!这些……这些苦哈哈的百姓,棍棒加身都不肯退啊!船队不能停,更不敢真撞上去伤人性命……难道还能下令放箭不成?说到底,他们不过是在捞些漂在水里的碎米烂谷,没偷没抢,只为讨一口活命的吃食……

他重重叹了口气,目光投向那片在黑暗中如流萤般混乱摇曳的灯火,「只能……只能由著他们这般尾随,求神拜佛别闹出大乱子,就烧高香了!」

他转向大官人,抱拳行了个礼:「大人,卑职这就去船尾喊几嗓子,好歹让他们别靠得太近,免得小船被浪掀翻了,哎,不过是捡一点碎米,别把性命都捡丢了。」说罢,他脚步匆匆地消失在通往船尾的阴影里。

望著王都头的背影,扈三娘猩红的斗篷在夜风中轻轻一荡,眸子难得地柔和了几分,低声道:「这位王都头,倒是个有良心的管吏,知道百姓疾苦。」

玳安抱著胳膊,难得没擡杠,只是咂了咂嘴,算是默认。

平安更是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,脸上满是认同。

就连一向神情冷峻的武松,紧抿的唇角也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,目光追随著王都头离去的方向,微微颔首。

甲板下方。

甲板上的江风呜咽被厚重的船板隔开,底舱深处一间逼仄的杂物房里,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在跳,灯芯劈啪爆出几点火星,将几张阴鸷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
「砰!」一只裹著脏污布条的手狠狠砸在朽烂的木箱上,震得油灯猛地一晃,墙上鬼影幢幢。「他娘的!」一个脸上带著刀疤的矮壮汉子低吼,眼珠子在昏暗中闪著饿狼般的凶光,「半路杀出个西门天章!还带著惩多煞星!走起来行伍规整,满身杀气,枪锋邓亮,绝不是简单兵卒油子!怕是要坏了我等的好事!」

角落里,一个穿著半旧水靠、精瘦如猴的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声音沙哑,带著狠戾:「疤哥,一不做二不休!趁著夜深,摸上去,给那西门大人喉咙开个口子!神不知鬼不觉扔江里喂王八!他手下群龙无首……

「放屁!」坐在一个破木桶上、一直没吭声的三角眼男人猛地擡头,油灯的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,人称「过山风」桂七。

「穿皮靠子的娘们,别看她长得娇媚健美,一双长腿是不是把你们身子都晃痒了?老子警告你们,把蛋子给我缩好了,露一点王八头出来,她不剁,我都剁了你!还有那铁塔般的汉子,一身血腥气隔著八丈远都熏得老子脑仁疼!这两人你们几个睁眼瞎不认识,老子可认得真真儿的!」疤脸汉子声音压得极低,「那娘们是「一丈青』扈三娘!那汉子是「行者』武松!北地绿林道上,都是跺跺脚震三响的煞星!」「那扈三娘!」桂七的三角眼里寒光一闪,「马上马下的功夫硬扎得很!那双刀舞起来,水泼不进!听说她袖子里还藏了一手「夺命红索』,专锁人咽喉,见血封喉!至于那武松……景阳冈赤手空拳打死吊睛白额大虫的主儿!撕你我这样的,怕不比撕个鸡崽子费劲!在他眼皮子底下动西门天章?你他娘的有几个脑袋够他拧的?!嫌命长!」

「笃、笃笃笃笃、笃。」

短促而富有节奏的敲击声。

舱内死寂。

前一秒还在唾沫横飞、毒计频出的几张面孔,瞬间僵住。

「谁?」桂七的声音干涩嘶哑。

门外没有回答。

「吱呀」

破旧的木门,带著令人牙酸的呻吟,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。

一个不高不矮身影,出现在门口。

正是负责押运粮船的王都头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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