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』前厅的门槛这两天快被踩平了。
五天时间,福源祥前厅的青砖地面硬生生被磨掉了一层灰皮。消息传遍了四九城,前门大街的闲散人员、大栅栏的遗老遗少,甚至不少文人都跑来凑热闹。
八仙桌外围了一圈栏杆。这是赵德柱连夜找木匠打的,生怕哪个不长眼的人往前一扑,把罩子撞碎了。
第五天傍晚,日头落下去,店里的食客渐渐散了。
一辆吉普车碾过前门大街的青石板,停在福源祥门外。挡风玻璃内侧贴着一张盖了红印的通行证。这车牌号在四九城里,平时只有在长安街上才能瞧见。
车门推开。一个穿着灰布中山装的老者迈步下车。老者手里拄着根油光水滑的拐杖,身板挺得笔直。身后跟着个穿旧军装的警卫员,目光警惕,手里紧紧攥着个牛皮公文包。
老者跨过门槛,大步跨进前厅。
赵德柱正拨拉算盘,算着今天的进账。他抬头刚要招呼,老者却根本没看柜台上摆放整齐的糕点,直奔大厅中央的八仙桌而去,这几天这样的人太多了,赵德柱摇了摇头,把招呼的话咽了回去,没再吭声。
隔着那层玻璃罩,老者站定了。
前厅里还留着几个懂行的老主顾,正围着那条面龙称奇。老者这一站定,几个常年混迹大栅栏的老油条眼尖,瞅见门外那辆吉普车和跟在后面的警卫员,立刻看出这老先生身份不一般。几人互相使了个眼色,识趣地闭了嘴,悄悄往后退了几步,把正中间的位置给让了出来。
老者双手拄着拐杖,身子前倾,两眼直勾勾盯着玻璃罩。
“好一招‘高汤吊底、暗酥成鳞’……”
老者压低了嗓音,难掩惊艳。“四九城里,居然还有人会这绝活。”
老者绕着八仙桌缓步走了一圈,拐杖在地上点着。“这龙若是下油锅一炸,必定层层起酥,入口即化。”
老者凑近玻璃罩,手指隔着玻璃,顺着龙鳞的走势凌空比划。
“这刀工,没有三十年的白案底子,绝对挑不出这么匀称的鳞片。每一片鳞都微微翘起,这是算准了下锅时油温的膨胀度。”
老者转头看向赵德柱,声音沉稳。
“做这龙的师傅,手腕力道惊人。这面团里掺了高汤,筋性极强,寻常人连揉开都费劲,他却能凭一把竹刀雕出这等精细物件。”
赵德柱从柜台后面绕出来。他在这大栅栏混了半辈子,认得这做派。这是真佛上门了。
老者停下脚步,转头盯着赵德柱。右手抬起,五根手指张开。
“五百。”
“外加三张苏联专家特供处的批条。”老者吐字平稳,“这龙,我带走。”
赵德柱拨算盘的手猛地一顿。五百块,外加三张特供批条,这手笔可太大了。他咽了口唾沫,虽说福源祥最近日进斗金,但这笔横财依然诱人,他看了一眼后厨的布帘,可沈爷发过话,不能卖。
“这位老先生。”赵德柱弯下腰,赔了个笑脸,“这是咱们福源祥的镇店之宝。别说五百,您就是搬座金山来,它也不卖。”
拒绝了这笔巨款,赵德柱觉得心都在滴血。
老者盯着赵德柱看了一会儿,大笑起来。
“有骨气。”老者用拐杖敲了敲实木柜台,“去,把做这条龙的后生叫出来。我找他,有比这死物更重要的事相商。”
门帘掀开。
沈砚端着个白瓷茶缸,走出来。两人对视。老者上下打量着沈砚。
“霍青岩。”老者报出名号,“现任政务院特邀饮食顾问,专门负责涉外及高级统战接待。”
赵德柱扶着柜台的手一哆嗦。政务院特邀顾问,这可是能直达天听的人物。
后厨里,杨文学和陈平安正贴着门缝偷听。
听到“政务院特邀饮食顾问”,陈平安惊得手一滑,啪嗒一声账本掉在地上。杨文学惊得直缩脖子,赶紧死死捂住嘴。
沈砚拉过一把椅子,坐下,喝了一口茶水,暗自盘算。这老头出价五百块,应该是个试探。真要买一条放了五天的面龙,那就是冤大头。他看中的,是这做龙的手艺。
“霍老。”沈砚放下茶缸,“这龙摆了五天,里头的骨汤底子早散了。您看中的,不是这死物吧?”
霍青岩点点头,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。
“是个明白人。那我就直说。”霍青岩双手交叠压在拐杖头上。“半个月后,政务院要办一场便宴。接风洗尘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压低嗓音。
“客人,是几位冲破重重阻挠、从海外归国的爱国科学家。”
沈砚端着茶缸的手指停住了,他太清楚这批归国科学家的分量了。为了这片土地,他们放弃海外优渥条件,历经千难万险回到百废待兴的祖国。能给他们做饭,是无上荣幸。
“这活儿,我接了。”沈砚放下茶缸,连磕巴都没打一个,“霍老,能给这些国士接风洗尘,是我沈某人的荣幸,也是福源祥的本分。这单差事,我分文不取。”
霍青岩明显有些意外,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。他本以为这年轻气盛的后生会借机狮子大开口,没想到竟有这份家国情怀。
“是个有觉悟的好后生。”霍青岩摇了摇头,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,“但公家有公家的规矩,绝不拿群众一针一线,更不能让老百姓白出力。这差事极重,政策允许范围内的条件,你只管提。你要是不提个报酬,我这心里不踏实,这活儿我也不敢交给你。”
见霍老态度坚决,沈砚思索片刻,站起身走到玻璃罩前,看着那条墨龙。
“既然霍老坚持,那我就讨个方便。”沈砚转过身,直视霍青岩。“我要西直门外,公家封存的那座老冰窖的特批使用条。”
听到这话,霍青岩眉头微挑,这回是真纳闷了。那座老冰窖建国后虽然被公家封存了起来,但也算不上什么机要重地。一个厨子放着大好的条件不提,偏偏盯上个存冰的地方,确实少见。
“你要那老冰窖干什么?”霍青岩纳闷地问。
“为了老祖宗的手艺。”沈砚回答得干脆,“中式精细糕点里,有不少绝活儿需要极低的温度来定型锁鲜。有了那座冰窖,福源祥的后厨就不必再受制于天时,那些失传的冷食绝活儿,我也能一样样给它复原出来。”
“我还当你要什么,弄了半天,还是惦记着做点心的条件。”霍青岩大笑起来,看向沈砚的眼神愈发赞许。这年头,不贪图名利、一门心思扑在手艺上的人,打着灯笼都难找。
霍青岩拍板。
“行!只要你能做出让我满意的点心,别说一个老冰窖的使用条,以后你们福源祥的用冰,特供处包了!”
老者站起身。
“半个月后,我派车来接你。”
霍青岩转身朝门外走去。警卫员紧随其后。吉普车发动,消失在夜色中。
赵德柱抹了把脑门上的虚汗,凑了上来。
“沈爷,您这是图啥啊?那么好的机会,您要点富强粉、细白糖多好,非要个破冰窖!那冰盏儿就算夏天卖爆了,能赚几个钱?”
沈砚端起茶缸,喝了一口高末。
“老赵,眼光放长远点。”沈砚放下茶缸,“有了那座冰窖的批条,咱们福源祥的后厨,就等于有了个天然的大冰柜。以后做那些需要冷藏定型的精细点心,就再也不用受季节的窝囊气了。”
赵德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问:“那半个月后给那些大拿做的点心,您心里有谱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