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如果章节错误，点此举报』夜晚八点，幽冥下起了雨。
淅淅沥沥的雨点飘向地府每一个角落，忘川里，房屋上，宛如暗夜中跃动的精灵。
这是幽冥的第一场雨。
孟闲川还是第一次看见幽冥下雨，岁离说，幽冥的太阳与月亮都是假的，但这雨点，却真实得很。
大家已经聊到了另一个话题，多半是回忆早年刚来幽冥时的场景。
孟闲川插不上话，就坐在旁边听他们谈天谈地，注意力一直落在岁离身上。
看到两片眼皮轻轻抬动时，孟闲川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
直到岁离慢慢尝试睁开眼，他才如梦初醒，率先走到了岁离的床边。
其他死神见此动静迅速停止了动作，转头看向那边，一个个围了过去。
岁离感觉自己置身于河床之中，流淌的河水带着他一路漂泊，他全身动弹不得，眼睛也睁不开。
他努力尝试了好几次，却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一样，好不容易站了起来又跌跌撞撞摔倒。
这时，他听到了谁的呼唤，仿佛来自远方，又像是来自心底。
那声音如同山涧中温柔安逸的风，掀动喝水泛起阵阵涟漪。
他终于睁开了眼，看见了翱翔的鸟，悠闲的云，海一样的蓝天。
白云散去，一盏小小的灯亮了起来，它带着火焰，将这块幕布一样的天空烫出了一个洞。
洞越来越大，紧接着，他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脸。
玺渊，塔西漠，海月，亚斐斯……还有他的徒弟，孟闲川。
他的感观在渐渐恢复，呼吸平缓有力，岁离喉咙滚动，轻声吐出一句话，“天堂还能看见你们，造孽啊。”
玺渊焦急的表情转化为无语，他笑骂道：“你还是老老实实呆在幽冥吧！”
岁离虚弱笑了笑，“没有人给我做吃的吗？我要饿死了。”
闻言孟闲川立马把提前准备好的粥端了过来，海月则把岁离扶起来坐着。
孟闲川坐在他床边，手上的粥色香味俱全，岁离看了一眼就口水横流，他舀起一勺，放到嘴边吹了吹才喂给岁离。
“烫的话您跟我说。”
“好的。”
岁离迫不及待吃下一口热粥，只感觉那股暖流直蹿心底，令他高兴得夸赞道：“好好吃！”
玺渊冷笑一声，“能不好吃么小孟知道你醒来后要吃东西，早早就把粥煮好了，结果不知道你几点钟醒来，他又怕冷了不好吃，跑了几趟就是为你热粥。”
其余死神也是纷纷应和，天知道岁离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，能遇到小孟这么贴心的徒弟。
亚斐斯：“你恢复了可要好好感激小孟，整天使唤人家像什么话。”
岁离将目光落在孟闲川脸上，小孩已经被他们夸得耳根子都红了。
他笑了笑，“以后肯定会对他好的呀，你们这么夸他，是不是羡慕我？”
他的声音不如往常那般明亮，听起来轻轻柔柔的，仿佛带着暖气，孟闲川的耳朵一下子更红了。
“你当然要对他好，”玺渊挑了挑眉，“人家小孟可是进了你的幻境把你找出来的，否则你早就死翘翘了。”
这倒是令岁离有些诧异，因为幻境里发生的事被他忘得一干二净，只知道有人将他带了出来，万万没想到这个人会是孟闲川。
“我们这么多人每天都来看你，想办法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，结果你倒好，自己放弃求生欲望，活腻了是吧？”
岁离难得没有反驳他，这件事确实是自己的不对，但他真的不想再这样循环下去了。
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生活本就枯燥无味，每年无法避免的神罚又折磨身心，还有宛如枷锁的规则约束，他真的开始厌烦了。
放任自己随波逐流反而是一种解脱。
但在最后一刻，他又犹豫了是选择继续过着这样的日子还是此次消失不见，是一个很纠结的问题。
他不相信永恒，无论是人还是物，都会有离开的一天，他已经见过许多好友相继去世了。
倘若自己早一点离开，就能避免之后的所有离别，那这样看来，好像也不算太糟。
本来就不擅长离别，却又总在经历离别。
然而现在看到朋友们担心的模样，他又在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自私了，这么多人都在救他，都在想办法拉他一把，他却主动放弃了。
既然回来了，就要好好活下去，最起码，要等到孟闲川先离开。
岁离在心中暗下决心，又扬起笑脸对着玺渊，“辛苦你们了，对不起。”
伸手不打笑脸人，玺渊只好给了他几个白眼，完全拿他没办法。
等岁离喝碗粥，他又给他来了一个全身检查，身体器官都已经恢复正常，除了还有一点虚弱以外，其他并无大碍。
几位死神为了看望岁离，特意带来了不少礼物，此时正一个个排队送礼，嘴里还要跟他瞎闹几句，场面看起来相当喜庆。
岁离接过韩小五送来的礼物，都不需要拆开看，就知道里面是什么了。
“好家伙，上次那脑白金是你送的吧！”
韩小五憨厚一笑，挠了挠头赶紧甩锅，“是海月说你喜欢脑白金的！”
故意排在末尾的海月急了，“你别瞎说，造谣是要坐牢的。”
“怎么这次还送脑白金？”
“因为是买一送一，我觉得可以留着再送一次。”
岁离：“……”
真是勤俭持家小能手呢！
决明亲自将自己的礼物拆开，抬起下巴撅起嘴，模样骄傲又自豪，“这些都是我药圃里自己种的草药，原材料绝对有保障，都是补身体的好东西，你一定要吃啊。”
岁离感动得一塌糊涂，“你有心了。”
接下来收到的礼物还算正常，多半是补品吃的，成功让岁离怀疑自己是不是老了。
大家送完礼，又寒暄了几句才离开，毕竟第二天还要照常上班，工作繁忙啊。
玺渊坐在床边，还是有点不放心，“除了身体上的问题，你自己有没有感觉到不舒服？”
岁离摇摇头，“没有，就是感觉，自己好像忘掉了什么东西……”
一旁收拾礼物的孟闲川动作一顿，悄悄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两人身上。
玺渊同样一惊，难道这家伙已经发觉到什么了？
他故作镇定，试探道：“是忘记了什么大事吗？”
“不知道，感觉挺重要的，但我仔细回忆了一遍，这百年来的记忆我都有的。”
只是百年啊？
玺渊松了口气，“可能是幻境里发生的事，让你感觉失去了记忆，等下你问问小孟，看看你们在幻境中都经历了哪些事。”
“好。”
玺渊站起身，“我还有其他事就先离开了，明天再来看你，记得一定要注意身体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玺渊走后，房间内便瞬间安静了下来，孟闲川将地上打扫一遍，又准备拖地时，岁离看不下去了。
“不用打扫了，也没有很脏，来跟我说说话。”
孟闲川一愣，乖乖坐到了他面前。
他这副正襟危坐的模样像极了等待老师发话的小朋友，岁离忍不住噗嗤一笑，“不用那么紧张，只是想问问你在幻境中都看到了哪些东西。”
孟闲川抬头看了他一眼，“都是师父过去的经历，一共有六个阶段。”
他撒谎了，其实还有一个阶段，是岁离说喜欢他那个部分，但他不敢说，怕自己的心思暴露。
岁离微微惊讶，“这么多啊？都是几岁时的我啊？”
孟闲川想了想，“有师父刚生下来时的阶段，还有七岁与十岁的，还有十六岁，以及十八岁时您的加冕仪式这几个阶段。”
他实话实说，岁离反而沉默了。
记忆中，这些过去都是不幸的，一直被他密封在角落里，突然被人打开了，反而令他不知所措顿感羞耻。
尤其打开盒子的人，还是孟闲川。
他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过去，岁离直觉两人不该牵扯过多，反正他迟早要走，但随着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，他的内心却在一点点动摇。
他给了孟闲川极大的权限，允许他为自己治疗，允许他保护自己，允许他踏入自己封闭的过去。
虽然这些都是被动的，但岁离并不反感，甚至还愿意主动接纳他，这可不太妙啊。
“师父一直不愿意跟我说你的过去，是不是因为在师父心里，我还达不到那种关系呢？”
没想到孟闲川居然直接说了出来，岁离有些尴尬，就像被戳中了一样。
孟闲川耷拉着头，看上去很是伤心，“我知道的，师父已经对我很宽容了，是我不该擅自越过那条线，这次进入师父的幻境，也算是逾矩了，对不起。”
岁离瞪大了眼，这孩子都在想些什么呢？他可没有这个意思啊！
他连忙坐起身伸手揉了揉他垂着的头，语气轻柔，“乱说什么呢，你救了我，该感谢你的人是我，你瞎道什么歉。”
“入幻境这事，也不是你能决定的，只是我不太喜欢别人闯入我的记忆，但你放心，师父没有生气，别整天瞎想知道吗？”
孟闲川立马又高兴起来了，他一笑，凤眼便弯成了两条小船，就像色彩鲜艳的山水画，换了好几个角度看也依旧动人。
“那我是第一个进入师父记忆中的人吗？”
岁离想了想，“那倒不是。”
肉眼可见的，孟闲川又失落了。
岁离哭笑不得，“真是小孩子啊，这么容易就难过，第一个看过我记忆的人是玺渊，毕竟他把我带回来，该有的流程不能少。”
眼看孟闲川还在瘪嘴，岁离忍不住伸出两只手盘起他的脸蛋来，“圆圆只是看了一遍，不像你，亲身经历了一遍。”
孟闲川感受着脸上他手掌的温度，知道自己与别人不同，瞬间又笑了起来，跟个大狗狗一样。
“师父，我可以抱抱你吗？”
岁离：“干嘛干嘛，是不是看完我的经历开始心疼我了？我告诉你，过去再痛苦，我也还是你师父，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。”
孟闲川眼巴巴望着他，像只渴望骨头的小可怜，岁离瞬间就被击中了。
“好吧好吧，抱抱抱，但这不是因为心疼我才让你抱的，是为师为了安慰你。”
“好。”
孟闲川起身坐在了床沿上，双手一张开，就将岁离抱了个严严实实，像一只粘人的树袋熊。。
刚刚还认为他是小孩子的岁离恨不得时间倒流收回那些想法。
一米九的大孩子，这么粘人真的正常吗？